2018年元旦前夕,爸爸把农村老家的房子卖了,两间住房、一间厨房、一间猪圈,共计160平,作价4.8万元。

他也纠结了很久。三五年前,爸妈先后从老家搬到南昌居住,隔壁邻居多次捎话,希望能买下这个房子。爸爸是一个面子很薄的人。

这在分家时,奶奶留给他成家立业的,卖与不卖,多少价格,我也不好多说什么。我希望元旦放假时,从北京回南昌,陪他一起去签约,顺便帮他收拾一下东西。

我提了几次,他似乎有些不高兴,自己还说提前把它卖了,说是把家里的一些木料先搬走。其实,我不是阻拦他,而是想最后看看那座老房子,在每个角落里,能否找寻我过往生活的印记,拍个照,留个念想啥的。从童年、少年,到上大学去外地工作,直至父母搬离,我才真正意义上离开了它。

40年前,在这座房子里,迎接我的是一位60多岁的接生婆。长大后,我见过她一两次,面上有一大片红痣,在镇上颇有名气。在70年代的农村,孩子都是在家里生,没有出生的相片,更没有脚印模子。甚至,妈妈不能精准地说出我的生辰,只记得是傍晚生的。这导致我很郁闷,每次有算命先生问起,我都担心算得不准。

我是在哪个房间里生的,爸妈没有和我聊起过。当时,奶奶的大家庭同住在一个屋檐下,十三口人。由于年龄太小,我并没有与堂兄姐们住一起的印象。能记住的,大概是在我四五岁的时候,三伯父家建了新房。

小时候,我很羡慕他们有新房子住。爸爸说,是抓阄的,所以,我一直是在这老房子里长大的。它算不上“祖宅”,只比我稍长几年,是爸爸与伯父们一起凑钱建的,在妈妈嫁过来之前。自打分家后,奶奶一直是自己一个人做饭吃。在那时的农村,几乎所有的老人,都是“自食其力”,担心婆媳不和。

由于没有现成的宅基地,奶奶带着爸爸兄弟几个填了一个水溏,建了一栋三间房,中间是客厅,左边是二伯父家、右边是我家和三伯父家,奶奶住在客厅的后面房间,都是木板隔的。而靠右边的墙,实质是邻居家的。

本来中国南方就潮湿,我家尤甚。记忆中,在80年代,家里没有钱买水泥,房子的地面是泥土,高低不平,逢下雨天,很容易打滑,我打赤脚,要靠十个脚趾抓地。爸爸是泥瓦匠,后来家里条件有所改善,水泥铺了一层又一层,但在返潮的季节,地面也还是水渍。

虽然三伯父家是建了新房,但依旧是“金包银”——这是奶奶常常唠叨的一个词,大致的意思是,房子从外面上看是石头砌的,但里面那层是土砖——没有经过窑里烧制,是太阳晒成的。这种墙,也仅仅砌到一米多高,其余都是用土砖砌成。

土砖很厚,用现在时髦地说法,确实可以做到“冬暖夏凉”。而在那个年代,我无比嫉妒别人家有纯砖砌成的房子——这是我最初对“豪宅”的定义。我甚至还很羡慕小舅舅家的房间,它不是木板隔墙,很有安全感和私密感。由于楼板也是木质的,晚上老鼠多,它们追打的脚步声和叫喊,很是瘆人。

妹妹和弟弟先后出生了。爸爸把房间逐渐划成了前中后三间——爸妈住在中间的暗房,但都是从前房的门进入。从小到大,我从未有过独立的房间。还好,我13岁就离开父母去镇上念初中,平时住校、周末回家,大部分作业都在晚自习完成。

在我十四五岁之前,奶奶一直住在客厅后面的那间房,朝北,白天也需要开灯。我很少进她的房间,有点怕,太黑了。后来,爸爸在我家房子后面的厨房,改建为两间小房,一个给奶奶住,一个当做柴间。奶奶原先住的地方,成为我家的厨房。奶奶1996年过世之后,她的房间又变成了厨房。

爸爸是个农民,最多时种过8、9亩地,但他有门手艺,家境在村里算中偏上。爸爸经常骄傲地说,他从来没有欠过外债。当然,那时他没有自己独立建过新房和做过生意。不过,在农村,父母年轻是有优势的,他比我大21岁,而我的一些同学,在念高中时,父亲已经60多了,靠哥嫂接济。

父母比较节俭,我家一直没有像样的家具,也没有置办过沙发,几把像样的竹木椅子,也是外公自己做的。从来没有专门的写字台,每当放学后,会搬着吃饭用的长凳子,放在家门口写作业,由于台面太窄,不得不两条凳子拼在一起。晚上,饭桌就是我的写字台。

2003年给我办结婚酒席,爸爸特意置办了唯 一的新家具,一张写字台和一把皮转椅。那时,我已经在北京工作,一年也难得回几次老家,这些我是用不上的。但每次看到它,我都会想,如果我当时有个自己的书桌,该有多幸福啊。

我不清楚,爸爸是否把它留给邻居了。但他一定把那张老式的床搬走了,那是奶奶给爸爸做的婚床,我也是在那里出生的。那张床,他们睡了40多年。或许,我未来对老家的记忆,只有这张老床了。

爸爸把它搬到了另一个故乡——2009年在那建了一个2层的房子,从15岁学徒起,他一辈子给别人建房,这是他唯 一给自己建的。他常会去看看,他把那当作叶落归根之地,即便没有装修,他也乐意每年在那住上几天。

在房子卖掉的当天,爸爸在这位邻居家吃晚饭,我不清楚他是否喝醉了,我想,他内心应该是有相当地不舍。上次回南昌看父母,他也几乎没有和我交流卖房子的过程。那天晚上,他给我一个电话,问我是否需要拟一个卖房子的协议?在农村卖宅基地,最后就是一张只有几十个字的收条。我发了一条短信,他照抄了。

爸爸说,村里大变样了,我的发小们都在展开造房竞赛,有的房子建了七层高。他们大多是念完小学和初中后,就走向社会,做建筑小工、开翻斗车、做生意,现在,他们成为新一轮农村建设的主力军。

对于我而言,其实从13岁就开始漂泊在外,如今,当老家的房子卖了,故乡再也不是那个故乡。而所谓的乡愁,也会变了味道。但,我还是想抽空去看看它。